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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漫人生路,求索无止境
漫漫人生路,求索无止境
——访著名音乐教育家曹理教授
吉人
认识曹理先生,还是10年前的事情。
1990年冬,第四届国民音乐教育改革研讨会在北京举行。期间,作为大会的一项内容,曹先生主持了中国音乐教育学学会成立会议。这是我国第一个研究普通学校音乐教育学的学术团体,成员多来自高师,而我则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音乐教研系统的会员之一。10年来,由于这个学会的缘故,得以断断续续地同曹先生接触。之所以“断断续续”,是因为她在北京,而我在辽宁工作,平时难得一见,主要的联系和沟通方式大多是在音乐教育学学会的年会或研讨会上。
自前年到京工作之后,同曹先生的接触开始多了起来。先是在教育部九年义务教育音乐教学大纲修订组,多次在一起研讨修订大纲;接着又是共同参与了国家基础教育音乐课程标准的研制工作,几次在一起开会,讨论和修改标准。这些机会 ,使我得以走近曹理,近距离地观察她,感受她。体味她近乎传奇的人生之路,求索她不断创造成功的秘笈。
从小学教师到大学教授
这是一种特殊的经历。
在我们国家,音乐教育学科领域里的教授们,或是毕业于高等音乐院校,或是深造于师大音乐系科,更有“留洋”学成后归来者,这些可谓是身出名门,具有颇高的起点。曹理先生却不是这样,她既没有高学历,又非正规科班出身,她对我说:“
我是小学教师出身,没有学历,我最高的学历是60年代在电大中文系读大专。不过我有音乐基础,6岁开始学钢琴,11岁考上北平国立艺术专科音乐系特殊天才班(徐悲鸿任校长)。后来,老师发现我文化水平差,就让我上了小学,从五年级读起。
”
1995年,尚不满20岁的曹理未及读完中师,便因需要被提前分配到北京宏庙小学任教,她的小学音乐教师生涯就此开始。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重要经历,亦是她一生事业中极其精彩的起笔。她在小学音乐教育园地里辛勤耕耘,进行着开创式的音乐教学工作,仅仅5年便脱颖而出,做出了一流的业绩,荣获北京市先进工作者(劳模)称号。笔者有幸看到曹先生保持了40年之久的一份经验材料,深感兴趣。现摘抄一二,曹理先生那一时期出色的教育教学工作由此可见一斑:
抓住一切机会向儿童进行教育,使儿童爱上音乐课。首先必须了解孩子,教育孩子才能有的放矢,要想尽办法掌握不同年龄、不同年级学生的特点来进行工作。抓住事例鼓舞孩子们,使他们深刻体会到进步的愉快。要真心实意地热爱孩子,才能收到良好的教育效果。
经验中尚详细列举了许多生动的事例,字里行间流露着她热爱学生、热爱教育的炽热真情。这对于只有几年教龄的青年教师来说,实属难能可贵。也正因为她首先有了“热爱学生”、“热爱教育”的良好基础,时年二十几岁的她,才会在音乐教学上创造和积累了那么多的有益经验:
例如:结合具体情况,巧妙安排教材。三年级有些学生不爱惜时间,我就先选唱了“钟摆走得急”这首歌。我先描述了时光老人的样子,怎样骑上骏马和小朋友竞赛,这样孩子们的注意力就集中了,生怕被时光老人赶过。一节课过去了,一分钟也没浪费。我高兴地对孩子们说:时光老人赶不上我们,他伤心地哭了。孩子们都很得意,更加爱上了音乐课。又如:复习歌曲时,孩子们兴趣不高,我就把许多歌曲用短诗串联起来,编成诗歌唱进行复习。或组织幻想旅行,通过生动的描绘,让儿童想像自己去旅行,一边游山玩水,一边沿途歌唱。孩子们兴趣盎然……
这样的教学实例还有很多。从这些实例中,不难看出曹理先生早期音乐教育思想的萌芽。其中,培养学生对音乐的兴趣,使孩子们爱上音乐课,则是其教育思想的核心和主流。曹理有一句名言 :“孩子不能在眼泪中学音乐,要让孩子在快乐中体会美感。”这句话凝聚了她儿时学习音乐的切身体验,是她对儿童与音乐诸多关系中的极有价值的提炼。联想到今天,已迈进一21世纪的中国基础音乐教育,在几经曲折、迂回之后,再一次把“培养学生的音乐兴趣,使孩子爱上音乐课”提升为新的音乐教育理念,令人感慨之余,不能不对曹理先生又凭添了几分敬重。
1972年冬,曹理先生被分配到北京师范学院(现首师大)工作。环境变了,岗位变了,教学对象变了……变化之大自不待言。然而,她热爱学生、热爱教育的信条却一直没有变。依然是火一样的热情,照旧如蜜蜂般的勤奋,除此之外,更多了一份对事业的执着。初登大学讲台,困难可想而知,尤其是处在当时那种特殊的历史年代。交谈中,曹理向我讲了一段故事:“
我刚到北京师范学院,就受到很大刺激。当时我们一起分去四十多个下放干部,叫革命文艺系。领导跟我谈话说:‘怎么也让你吃上碗饭!’您说这是什么地位?我提出调走,还不允许。我提意见,就让我下去兼课,教视唱、练耳和乐理。他们以为我兼不下来,可三天后,我就把这些课上下来了,效果还确实不错。
”或许,40岁以下的中青年人很难理解曹先生的这段经历,而我觉得,这样的阅历绝对是人生的一笔宝贵财富。从中,我们可以见到她勇于逆境中奋起的进取精神,领略到她那自强不息的坚毅品格。
正是靠了这些,曹理先生硬是在大学校园里踏出了自己的一条路,而这条路,她一走就是30年。尽管这条路多有坎坷,但却一直通往成功;尽管这条路不火乏曲折,但却永远迈向卓越。
在北京师范学院和首都师范大学期间,她教了多少门课程,带了多少个毕业班,指导了多少次教育实习,培养了多少个专科生、本科生、硕士研究生、高校青年教师、“园丁工程”班学员……恐怕她自己也无法说清。交谈中我问她:“您带过的研究生有多少人?”“大约有20多位吧,蔡觉民、周苗、马清、裴芳、王朝霞、陈玉丹……”提起她的这些已成为各高校音乐教学骨干的学生们,曹先生满脸欣慰,如数家珍。
高师音乐教育的30年历程,是曹理先生更为出色的人生阶段。她在小学音乐教育教学成功经验的基础上,集基础和师范音乐教育教学之精华,创造出崭新的、极具生命力的音乐教育教学方式,形成了她自己独特的音乐教学艺术。凡是听过曹先生讲课的人,都会有一种极深的体验,那就是被她吸引,被她感染,被她震憾!课堂上,她思维敏捷,逻辑清晰,语言风趣。她极善于调动学生,师生之间教学相长,共同参与,配合默契。首师大音乐“园丁工程”班的学员听过她的课后,深深被她精湛的教学艺术所折服,为她独特的人格美丽所眷恋。学员们这样评价她:“曹老师是第一位提前给学生发讲义的老师,是第一位等待学生上课的老师,是第一位上课点名的老师。确实做到了‘身为教师,身正为范’”,“教学中经常让大家讨论她所采用的教学方法,老师犹如一条鱼儿,时而钻出水面,体现教师的主导作用;时而潜入水中,体现学生的主体地位。她擅长运用各种教学模式,综合多种教学方法和辅助手段,看似信手拈来,却又全在情理之中。”“课堂上,曹老师魔术般地运用各种教学法,让我们置身其中细心感悟;然后又跳出这些教学法,启发大家进行深层的思考。”一位年龄稍长的学员甚至忘情地说:“在她面前,我每天多次地反省自己;在她面前,我开始重新设计自己的后半生……”
从小学课堂到大学讲坛,曹理先生走出了一条辉煌的人生之路。
从教研员到著名学者
这又是一种特殊的经历。
到大学工作之前,曹理先生还在北京教师进修学院做过一段教研员。对此我深感兴趣,因为这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领域。曹先生做教研员是在60年代初,是我们国家最早从事音乐教研工作的人员之一。期间,组织教研活动,编写音乐教材,研讨教学方法,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,同时还兼做小学语文教研工作,并挤出时间系统地进修了大学音乐和中文课程。这段经历再次成为她热情、勤奋、进取、图强的生动写照,亦为她后来系统地研究音乐教育学理论打下了良好的根基。
我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音乐教育学。
中国的音乐教育,有着悠久的历史。但是,音乐教育作为教育学中的一个独立学科,仅是近十几年来才提出的事情。应该说,音乐教育学—这一名词不达意的出现,同曹理这个名字密切相连。
随着改革开放新时期的到来,随着整个教育事业以及音乐教育的迅速发展,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学科教育学已被提上日程。1988年底,一个开创性的、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音乐教育课题研究开始启动,国家教委艺术教育“七五”重点项目《普通学校音乐教育学研究》课题组成立,曹理出任组长。回顾课题组成立初期的情景,曹先生不禁感慨万千:“
什么是‘普通音乐教育学?’课题组首先得把这个问题弄懂!那时候我父亲和哥哥都在日本,问我要什么?我说要书,尤其是要音乐教育方面的书。书邮来后,我把目录、结构和框架都翻译过来,同时又参阅了其他国家一些辞条,从理论上提高自己。记得在课题组会议上,大家彻夜争论什么叫‘普通音乐教育学’,直到有了明确的、科学的定义为止。当时课题组十几个人,课题费只拔了4000元,怎么用呀?后来我父亲来了,46年未见面,要给我点钱。我说您不用给我了,我也长大了,也成家立业了,您就捐给课题组吧。当时父亲捐给校科研处3000美元,用于课题研究,买了许多资料,进行研讨活动等,整个课题组都受益于这笔经费。
”听了这一段回顾,我想,任何一位在享用着《普通学校音乐教育学》这一研究成果的音乐教育工作者,都会为之感动,这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奉献。《普通学校音乐教育学》1993年出版,以后多次再版,从而填补了我国音乐教育学科领域的空白,由此建立起一门年轻的、充满生命力的新学科,改变了以前师范音乐教育学科体系中,只有音乐教学法或教材教法课的落后状况,极大地提高了该课程在音乐教育学习领域中的地位,这对于我国普通音乐教育界的影响之大可想而知。作为课题负责人和《普通学校音乐教育学》的主编,曹理先生为我国的音乐教育事业做出了历史性的杰出贡献。
教育要面向现代化、面向世界、面向未来。借鉴和汲取外国音乐教育的有益经验,推动我国音乐教育事业的发展,是一种必然趋势。1991年底,曹理先生又承担了一项重大的音乐教育课题—全国教育科学“八五”项目“外国学校音乐教育研究”,她仍出任课题组长。她凝聚了一大批音乐教育研究者,如刘沛、谢嘉幸、缪裴言、魏煌、蔡觉民、李妲娜、杨立梅、尹爱青等,合力攻关,再次把一批研究成果奉献给祖国的音乐教育事业。随着《美国音乐教育概况》、《德国音乐教育概况》、《日本音乐教育概况》、《苏联音乐教育》、《达尔克罗兹音乐教育理论与实践》、《奥尔夫音乐教育思想与实践》、《柯达伊音乐教育思想与匈牙利音乐教育》、《外国儿童音乐教育》等一本本专著的问世,作为“外国学校音乐教育研究丛书”的主编,曹理感到无限地欣慰。
除了上面提到的研究成果以外,笔者尚有幸拜读过她写的另外几本书:《普通音乐教育学概论》、《音乐学习与教学心理》、《中等学校音乐课教案选评》、《小学音乐教学案例及评析》等,深受启发的同时,不得不为她如此“高产”的研究效率所折服。其实,这并非是她研究成果的全部。采访中,她又拿出了一大堆书,是笔者未曾见过的——《中学音乐教学》、《中学音乐教学论新编》、《音乐教学ABC》、《音乐教学Do Re Mi》、《中学生学科能力目标与培养(音乐)》、《新版音乐教育学概论》(译作)以及各种音乐教材和教学参考书,摆了一桌子,琳琅满目,这还没有算上她在报刊发表的论文和文章。真是很难想象,她又要教书,又要上课,又写成这么多的东西。在中国,做一个学者也许并不是太难的事,因为对一些人来说,有一本书就足够了。而曹理式的学者却不愿去享受暂时的成功,他们永远有着无尽的追求。当我请她讲讲写书的事时,她顿时生出无限感慨。
“
我从1984年开始写文章,那时别提家庭负担有多重了!婆婆活到90岁,大姑姐有病住在我家,伯父一生没有结婚,退休后一切由我负责,长年瘫痪在床。当时我的住房只有40平米,我没有床,睡觉、写书都是在沙发上,从没有假期和休息。
”
“有没有写不下去的时候?”我问她。“
有!其实最困难的还不是这些,是自己的理论基础不行。您知道,我不是科班出身。很多观点,是在不断推翻、否定自己的过程中提高的。比如,音乐有什么性质?不是‘形象’,看不见怎么叫‘形象’?但我想不出这个词。在第二本书上就说是‘抽象的形象性’。后来觉得又不对,查资料,阅读文献,发现在心理学中称‘表象’,在艺术上称做‘意象’,这才知道用‘意象’。还有‘参与’这个词,现在用着很随便了,当时也说不上来它是怎么回事。我总是在不断地学,多年来我坚持一个信条:勤能补拙。我几乎每个月都去图书馆,去新华书店,阅读了上千册图书。所以,给‘园丁班’讲课,我每次都说‘我是学而知之’。我最近讲课都讲这个,我又发现了自己有多少不对的地方?但现在认识到了,校正过来,我又进步了。越学越知道什么叫‘虚怀若谷’,那‘谷’是很大的,自己不行。
”
无须再说什么,曹先生治学上的所有成功秘诀均可从她这番话中找到答案。
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,烈士暮年,壮心不己”。目前,已经65岁的曹理依然精力充沛,忙个不停。编写教材,研制标准,开会,讲学,每天的日程几乎都排得满满的。近期,她又将有一部新著《音乐学科教育学》问世。临告别时,我们互道珍重,我再三关注她保重身体。她爽朗地笑言:虽然如今满头白发,但我终可无愧地说,我为祖国的教育事业尽力了!
(《中国音乐教育》2001年01期 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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